外包你的听觉
降噪耳机是人造洞穴。
声音这蛮横的媒介,可以穿越重重障碍进入人耳,接收者抓耳挠腮,而发声者毫不在意。如果把噪音定义为「不想要的声音」,那么降噪耳机才第一次让我们有机会,活在自定义的声境中。
工业时代的巨大轰鸣,造就了这款副产品。有意思的是,后工业时代里,除了隔绝噪音的功能,它又被拿来播放白噪音助眠。噪音究竟是什么,让人狂躁还是安心,自此谁也说不清了。
音响发烧友有种戏谑的说法,叫「脑放」。意思是不管你拿什么器材,偏执者会自动脑补听感,以对齐他心目中的理想参数。
也不完全错。
伦敦大学学院在2012年的时候做了个实验,给受试者单边耳朵戴上耳塞,连续七天。好多人在这期间出现的幻听现象,而幻听到的频率,恰好和被耳塞隔绝在外的声音相符。大脑通过提高内部增益,来补偿听觉的损失。这不就是「脑放」吗?
纽约时报这篇测评,揭示了使用降噪耳机后,大脑代偿效应(a.k.a. 脑放)带来的幻觉痛感。降噪耳机的工作机理,好像主动出击的免疫系统,病毒退散后仍然活跃,于是过敏。耳鸣、耳痛、乃至社交孤立,都是这工业时代副产品的副产品。
麦考瑞大学 David McAlpine 教授如是说:
在视觉之前,我们早就把听觉外包出去了。
听觉也是没办法,就算不外包给耳机,也会被身处环境的四面八方所包围。耳朵很难像视觉一样,「定睛」于某处。
在现实世界择良处而居,成本难控,越是理想的听觉环境越不便宜(至少要没有邻居)。而戴上耳机,把听觉外包给远方的麦克风,这性价比,那点副作用算什么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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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长的演化史,生物与环境在上演「变化 - 适应」的循环游戏——环境变了,我为适应而变化,环境因我变化而变化,我再去适应,如此往复。
可工业时代的人类,根本来不及演化出主动降噪的耳朵,于是魔法对付魔法,以技术换时间,拥有耳机便可逃离碍人身心的噪音,这也算是面对环境变化的适者生存。
技术演化代替生物演化,肉体外包是必然。
回头再思考噪音这东西,除了难听之外,还承载着文化标志、社群记忆、甚至是安全警示。耳机当然价值中立,一概拒之门外。但凡主动降噪要想更进一步,判断什么声音该放进来,什么该排出去,技术上并不难。这一点,视觉倒是实实在在走到了前面。
降噪耳机也将我们从语境中抽离,让现实生活充满「听觉在别处、视觉在现场」的荒诞默剧,它通过高度订制的听觉体验,率先具象了「茧房」这个比喻。公共空间不会萎缩,可「公共性」会,一座座社交孤岛拼成的「公共」,不单萎缩,还会扭曲。当然,这是值得另起一篇的话题了。
最近在读 Garret Keizer 写的《噪音书》,挺有意思的,还没读完,暂时先想到这里。
2025年即将过去,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,找寻到内心的平静(降噪耳机万岁!)。
李源
2025.12.31


拜读完文章我赶紧数了一下手上的蓝牙降噪耳机,居然有4对,但除了最新买的Nothing,其他的都有一些问题,要不就是一边电池不行,要不就是有蜂鸣回音。因为这些不完整,都让它们失去了价值,成为了手上的电子垃圾。但是很认同降噪耳机把内心世界和真实世界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限,甚至很多时候走在路上,眼睛看到的景象进入脑海里面都成了慢动作,让整个人有了上帝视角的抽离感。从听感改变了时间的流速,多少有点儿自我神化的兴奋感。但个体的孤岛效应也是在这种保护下日益增长,每每到了必须要和人面对面交谈的时候,感觉自己就是要鼓足勇气大喊一声我要变身,把自己的某一个潜藏人格逼出来,而那一个开关的动作,正正是启于拆掉耳机的那一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