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生活不方便的理由
技术让世界更平滑的同时，也消灭了那些有益的摩擦。主动寻求不便的益处，不仅是种趣味，也是当代生活的必要。
服务业有阵子爱谈「用户体验」，把用户当上帝，也当无知无能的婴儿。用户体验的终点，可能是没有体验吧我猜，在欲念和结果之间，最好是如冰面般无感滑过。
谁也没料到，这两年貌似顺滑过头、快要溜出舒适区了。仅仅发个念想，之后便是洋洋洒洒的结果展示，完全没有过程。于是有人开始主动寻求摩擦，也包括我自己。
日本有个网站，页面非常 web 1.0，旨在搜集生活中那些益于身心的不便之处。除了原本就有的不便，有时候还给生活主动设限，在束缚中寻求乐趣。美其名曰：「不便益研究所」。
在京都来一场只能左转的徒步旅行，如何？翻新老屋，在旧有框架下绞尽脑汁，会不会比平地起高楼还好玩？
再比如，只能拍摄三十几张、不能重来的胶片相机，以及偏爱实体车钥匙锁车的确信手感（确实我每次用遥控钥匙锁车后，还要扳一下门把手 double-check，反而多了一个步骤）。
不得不说，日本人在方方面面都展现出那种，与最新技术保持距离的文化审慎，不是出落后生产力，而是基于「过程即目的」的美学，这一点，Raymond 在知乎的专栏文章《一个拒绝AI 的国家》中有着很好的总结。
周轶君的纪录片《他乡的童年》有一集让我印象深刻，她采访的一对日本建筑师夫妇，在设计中刻意保留了幼儿园室外场地的坑洼。建筑师解释说：
给孩子带来不方便更好。面对不方便，孩子会开始思考，形成他们自己的理解。如果草地是平的，孩子们不需要操心，就不会思考任何事情。
老实说，这给了我很大启发。想想自己购买的绝大多数产品和服务，都为让生活更顺滑，而不是反过来，简直不能再自然。「反顺滑」在今天成了一件反直觉的事。
什么是无谓的摩擦，什么是值得主动寻求的摩擦，人人自有准绳。有人爱手动挡，有人在意驾驶舒适，这都没错。只是要琢磨琢磨，哪些事情光是去「做」就会给我快乐、或者让我受益。建筑师的话像一记警钟，我们和孩子没区别，凡事不操心，就不需要思考了。世界越是平滑，我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力就越鲁钝。
有鉴于此，我设计了一个四象限的思考框架，用来厘清「摩擦力」的留存价值：
X轴：从无趣到有趣，Y轴：从无谓到有意义。从左下到右上，是无谓的摩擦（值得被技术、工具消灭的）到「值得主动增加的摩擦」（需要从技术、工具的便利中抽离出来，主动让自己不方便一些）。根据个人偏好，我列举了一些事项，并用 Gemini 帮助做了图示，请看大屏幕：
高兴趣、高意义的绿色区，严格控制外接设备和高新技术带来的便利。在这个区域，摩擦不仅要保留，更要主动寻求「不便益」；
没那么有趣，但意义重要的蓝色区，积极借助工具克服摩擦（一双好的跑鞋，耐用的厨房电器，用 AI 分析上市公司的财报等等），同时坚持自主性，不能全盘外包（靠 AI 投资、或者全点外卖，我无法接受）；
无趣、也无太大亲身参与必要的灰色区，现在好办了，全交给自动化；
有趣但无意义的事，不能没有，浅尝辄止即可，let it slide，当作休息放空。一味抗拒则属于没苦硬吃，不提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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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声明，有没有意义，有没有趣，完全是自我定义的。排队可以是浪费时间，也可以是观察人类行为的好时机对吧。再极端点，行为艺术家谢德庆把自己关牢笼一年，这365天，可算是虚度？
同时，「有趣」和「意义」的赋值也非一成不变，这不难理解。适时更新，动态调整就好。
之所以写这些、想要主动让生活不方便，是害怕太过方便的世界，会吃掉智慧，并侵蚀我们宝贵的生命体验。毕竟快感源自摩擦，生命力源自摩擦。摩擦中迸出的火花，也照亮了存在的意义。
谢谢你的阅读。欢迎你为「顺滑 vs. 摩擦」四象限框架提出优化建议，也请分享那些你认为值得追求的摩擦。
李源
2026.3.27
p.s. 我去年写过一篇书评，提到把人生当作一个个小小实验，拥抱不确定性。这种非线性人生观，和本篇主题遥相呼应，也算是主动寻求的良性摩擦。可做延伸阅读：
